醫院裏那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是顧迦南的噩夢，他對醫院一直很抵觸，所以這次為什麽會跟著林炎過來，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。

而且更想不明白的是，他竟然去把頭發染黑了。可能是潛意識裏覺得老人家都不喜歡發色偏黃的年輕人，會顯輕浮，至少顧迦南去世的爺爺是這麽認為的。

雖然是林炎的奶奶，但是顧迦南出於給老人留下一個好印象的目的，還是去染了一次，順便又修剪了一次頭發，他本來頭發就不長，現在修得更整齊了一些。

林炎中午見到顧迦南的時候還嚇了一跳，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。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米色短外套的顧迦南很幹凈，黑色短發襯得臉更小，黑白分明有一種賞心悅目的美，像是不谙世事的學生，與酒吧裏那個放得很開的搖滾樂隊主唱完全不一樣。

如果顧迦南沒有經歷家庭的變故，性格好一點的話，一定會很討人喜歡，林炎忍不住這麽想。

一路上林炎總是忍不住偷瞄顧迦南幾眼，弄得顧迦南渾身不自在。

“你到底在看什麽？”

“看你，真的很好看。”林炎摸了摸鼻子顯得有點害羞，“怎麽突然去把頭發染黑了？”

顧迦南當然不會承認這是想留下好印象，他不耐煩地“嘖”了一聲，“昨天晚上做了個夢，上午就去染黑了。”

“什麽夢啊？”林炎笑著問，“夢到回到學校了嗎？這樣看上去真的很年輕，你跟著我去上課都沒問題。”

“怎麽可能，我那麽討厭讀書。”顧迦南說得很絕情，邁開腳步穿過醫院的走廊走得很快。

“你去學校肯定是校草。”

“林紅紅同學，謝謝你這麽擡舉我。”顧迦南拍掉了林炎不由自主伸過來的手，“把我說得那麽帥，你以為我會相信麽？”

林炎嘀咕道：“我是說真心話，我真是賺到了。”

顧迦南心裏直說見鬼，怎麽林炎越來越傻氣了，本來覺得這個大男生很成熟，所以盡管比自己小，還是能接受。結果在一起之後，特別是做過之後，林炎沖著他擺出的表情讓顧迦南很想揍他一頓。

而且要說受歡迎的話，像林炎這種性格的追求者才多，也不想想那個叫江瀾遙的女生當初多主動。有江瀾遙這一個，就必定還有其他人。顧迦南一點都不懷疑林炎的人緣和女生緣，畢竟林炎對誰都很好。可惜林炎是個天生的同性戀，而且還是第一次談戀愛，感情很純粹，從這種方面來說，顧迦南才是賺到的那一個。

說話間兩人就到了病房，林炎的媽媽正好在。顧迦南顯然沒有想到會撞見林媽媽，看到林炎叫了一聲“媽”，他差點沒逃走，就怕被看出什麽端倪來。自己還好，只有一個剛從牢裏出來的父親，在感情方面沒什麽阻力，喜歡男的還是喜歡女的根本沒人管，可是林炎不一樣。雖然是林炎追的顧迦南沒錯，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顧迦南總有一種負罪感。他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有點這種傾向，不管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，所以只是看上去活得灑脫，其實心態不怎麽好。戴天陽曾經這麽指出過一次，顧迦南也意識到了，但這不是輕易能改變的。

“阿姨好。”顧迦南打了聲招呼，林媽媽笑著看了他一眼，“林炎你帶同學來了啊，那你們陪奶奶聊會天，我回家拿點東西，晚上叫你同學一起來家裏吃飯吧。”

林媽媽剛滿五十歲，看上去還是挺年輕的，相貌上來說比起顧迦南的母親還是差遠了，但笑起來的樣子和林炎很像，看上去很舒服。

看著她轉身離開，林炎用眼神對顧迦南說了聲抱歉，他也沒想到這個點林媽媽會在，平時都是要到下午三四點才過來的。

“奶奶，這是我朋友，叫顧迦南。”林炎拿了個蘋果出來，“想吃蘋果嗎？我削一個給你好不好？”

其實本來沒有那麽想吃的，畢竟剛吃完午飯沒多久，但是這是林炎的一片孝心，老人家還是點點頭。

到底是年紀大了，聽力就沒有那麽好，林炎說的朋友，她第一反應是女朋友，誰讓她總是想著要讓林炎帶個女朋友回來的事。但是仔細看過去，又覺得這小姑娘頭發也太短了，皮膚倒是挺白的，長得也好看，如果林炎喜歡的話，那她就也喜歡。

顧迦南有點不知所措，林炎奶奶的眼神實在是難以形容，八卦之中混著疼愛，他當即拿過林炎手裏的蘋果和水果刀，往病房外面走，“我去洗。”

林炎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麽，於是湊到奶奶身邊又說了一遍顧迦南只是朋友，是男生的事實，老人家不無失望地點點頭接受了這一點。

顧迦南回來之後，林炎奶奶就沒有再那麽誇張地盯著他了，他坐在一邊松了一口氣，“我來削吧，林炎你陪奶奶聊天。”

林炎沒阻止，他樂得看顧迦南削蘋果，修長的手指在水果刀和蘋果之間動作，他坐在逆光的地方，下午的陽光讓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暈，很溫暖很乖巧的感覺。

“炎炎啊你要是平時忙就不用過來了，好好讀書談戀愛，不用管我的。”林炎奶奶還是想看孫媳婦，可能是知道自己身體不好活不長久的緣故，她對這件事特別執著。

“我也沒有一直過來，已經來的很少了。”林炎又看了顧迦南一眼，顧迦南低著頭專註削蘋果，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都沒有斷。林炎也想吃顧迦南親手削的蘋果，等回去之後一定要去買蘋果讓顧迦南削一個。

無論是林炎的媽媽還是奶奶，似乎都理所當然地把顧迦南當做林炎的同學，顧迦南也不想揭穿這個誤會，以同學的身份和林炎一起來，可能是最有理由的。

林炎拿著不銹鋼勺子刮蘋果泥給奶奶吃，老人家就趁機旁敲側擊地問顧迦南：“林炎平時在學校是不是很受歡迎啊？”

顧迦南點點頭。

“那怎麽沒有女朋友呢……”

顧迦南瞄了林炎一眼，回答林奶奶的問題，“有不少女生追他來著，他看不上。”

林奶奶嘆了口氣，“炎炎你怎麽回事啊，眼光不要太高了，有些人要相處了才知道的。”

林炎簡直欲哭無淚，顧迦南這話說的真是太不厚道了，哪裏有什麽很多人追，這一陣連江瀾遙都不主動了，自己渾身上下都散發著“戀愛中”的氣場，識相的都撤走了。

“那你和奶奶說說，你喜歡什麽樣的？”

林炎又挖了一勺蘋果泥餵過去，想都不想地開口道：“喜歡會唱歌的。”

顧迦南瞪了林炎一眼。

“唱歌啊，唱歌好，聲音好聽的那種？要不然奶奶給你介紹一個吧，那個老張家的孫女就會唱歌，唱得特別好聽。”

林炎又繼續說道：“我喜歡短發的，比我大兩三歲最好。”

顧迦南的嘴角都在抽搐，林炎明顯是故意的。

“奶奶，林炎有喜歡的人了，就是還沒追到手。”顧迦南索性開始添油加醋，“林炎太笨了，都不知道怎麽討女生歡心。”

“笨？我們家炎炎一點都不笨，從小成績就好。”林奶奶不太高興。

“不是那個意思，是說林炎不夠體貼。”

“哦哦，這個意思。”林奶奶於是開始長篇大論教育林炎要怎麽對待喜歡的女孩子，顧迦南在一邊抿著嘴偷笑。

林炎被嘮叨得頭都要大了，好在林奶奶心臟不好，說了一會就累了。

一出醫院，林炎就無奈地看著顧迦南問道：“顧迦南，你故意的吧？”

顧迦南擺出一臉無辜的樣子，“我又沒說錯，是有人在追你吧？你是有喜歡的人吧？”

“我會慢慢和家裏人說的，打算一點一點和他們說，一下子說出來肯定接受不了。”

“你說不說都無所謂，我不在乎。”顧迦南說，“我們之間是各取所需。你沒必要為了我和家裏鬧翻，我不希望發展到這一步。”

“那不可能一直都不說。”

“林炎，以後的事情誰都不知道的，或許你會和家裏出櫃，但是也許那個時候你喜歡的人已經不是我了。”顧迦南說的很現實，“我不想被說成是我帶你走上歪路的，明明是你自己的問題，可是如果我和你在一起，所有人肯定都覺得是我的錯。”

“你為什麽會這麽想？”林炎快步追上埋頭往前走的顧迦南，“不會有人那麽說的。”

“林炎。”顧迦南猛地停下來，像是在生氣，“你一直以來都是好學生好孩子，而我，這種亂七八糟的人生和你有可比性嗎？你現在說喜歡我，我們也確實在一起了，可是哪一天你頂不住壓力了，你去試著喜歡女人了，你結婚了，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？”

林炎皺著眉頭下意識地想反駁，但顧迦南不給他說話的機會，“我是看在你年輕的份上，所以才答應你的。”

“喜歡也好，愛也好，這種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信的，至少我不信。我很寂寞，然後你出現了，我覺得你陪著我很好，就答應你了。所以除此以外別的話別的事都不要說不要提，免得你現在說的太多，我萬一當真了，像個白癡一樣被你耍。”

“所以，你不要給我加上那些不必要的責任和負擔，我不想去承擔，我也承擔不起。林炎，就算你是和我玩玩的，我也可以接受，只要你提前說清楚。”

林炎一把抓住了顧迦南的手腕，他不明白為什麽顧迦南的情緒來的這麽快，顧迦南說的這些話其實很傷人，自己付出了真心真意，在他眼裏到底算什麽呢？

明明是想要相信的，又口口聲聲說不相信，這麽別扭地互相折磨著，到底要騙自己到什麽時候？

“顧迦南，你冷靜一點。”

“我沒有想和你玩，現在不是，以後也不會是。這次是我不好，我不該說那些話，家裏的事我自己會解決，你不要有什麽負擔，我沒有想拉你一起來承擔。”

林炎強迫顧迦南看著自己的眼睛，可是顧迦南一直都躲避著他的視線。

那一刻顧迦南倔強又隱忍的表情讓林炎很心疼。他知道顧迦南是太沒安全感了。

他下意識地用力拉了顧迦南一把，硬是把顧迦南抱到了懷裏。

“聽我說，顧迦南，你不相信也沒關系，你覺得我們一定會分手也沒關系，不用想太多，你稍微喜歡我一點點就可以，就一點點。”

顧迦南僵著身體沒說話。

“一點點就夠了，你不用怕的。”林炎的聲音很溫柔，在人來人往的街上，他就這樣不顧別人眼光抱住了顧迦南。

來來往往的人這麽多，能夠抱住顧迦南的只有林炎一個人。即便是說了那麽過分的話，林炎都沒有生氣，他只要顧迦南一點點的喜歡，只要有那麽一點點，他就能夠繼續下去。

這並不是卑微的感情，也不是林炎犯賤，他只是太喜歡顧迦南了，所以願意自己一個人去面對。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的路，總有一條是能夠走下去的，林炎對此深信不疑。

他一定會將顧迦南從黑暗的角落裏拉出來，就算哪一天他們真的分手了，他也希望顧迦南能夠換一種生活方式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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